兔主席 | tuzhuxi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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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监管部门对跨境证券投资加强了管理,一些提供美股、港股交易的互联网券商和App受到了严格限制。想通过以前的方式和渠道去做增量境外投资,很难操作了。对此也有很多解读。但也有朋友从中美大国博弈的角度问我:这个操作刚好发生在SpaceX上市前不久,契合了SpaceX上市前认购、路演的关键阶段。而后面还有Anthropic、OpenAI等几个巨无霸IPO,谷歌的母公司Alphabet已宣布天量增发计划(目标850亿美元),Meta也在酝酿募资。这几家头部公司今年计划募资4000亿美元。这个时候中国收紧监管,是不是在针对美国的科技产业,作为金融竞争的一部分?甚至有人说,这是不是某种形式“超限战”的开端?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当然也没有那么简单。但个人理解,监管的底层逻辑还是内生的、防御性的:核心是管好自己,而不是去针对别人。

  当然,任何一个政策,都可能结合多方面的考虑,可以一石多鸟。但从政策的底层逻辑来看(按重要性和逻辑关系),可能有四个层次。

  第一逻辑:外汇管理(资本项目管理)

  外汇管理永远是第一位问题,是推出政策的必要条件,甚至有可能是充分条件,即只要有外汇管理方面的需求,就足以支撑相关政策。

  所以这是最核心、优先级最高的政策考量点。

  具体机制也很简单。现在很多人通过手机App参与美股投资,每次投个几千、几万块,感觉不多。但如果有几百万人都在这么做,积少成多,总量就非常可观了。这些钱走的是“灰色通道”,不在正规的跨境资金监测体系里,监管部门很难掌握实际规模。在这种情况下,汇率稳定和外汇管理都会出问题。必须将其纳入到管理范畴里。

  外汇管理的目标状态是:出境资金要有额度限制,出境后要闭环管理。

  这个逻辑,和“境外市场有没有风险”,SpaceX等科技企业是不是美国的支柱,完全没有关系。就算美国市场稳赚不赔,投资标的也只是传统“老登”行业,货币管理的问题依然存在。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甚至可能有些“反直觉”的角度,即在目前的机制下,人民币国际化程度越高,离岸人民币池子越大,对在岸人民币的管理反而要更加严格,而不是更加放松。因为中国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一直采用的是“两轨制”: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新加坡等地流通的“离岸人民币”可以自由买卖;在国内流通的“在岸人民币”则受到严格管理,中间有一道“防火墙”。这些年,人民币国际地位快速提升,离岸人民币不断扩容,存款、交易、投融资规模的中枢都在上移。今年以来的伊朗战争,也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动石油贸易更多使用人民币结算,甚至有了“石油人民币”的说法。伴随境外持有的人民币越来越多,离岸市场的盘子越来越大,防火墙承受的压力也随之增大,因为盘子越大,国际投机者的操作和操纵空间也就越大(包括恶意空头),一旦有风吹草动,离岸汇率的波动就会更剧烈,并通过各种渠道传导到在岸。这对央行防范风险的要求和挑战也就越大。

  所以,加强外汇管理,应当与人民币国际化并行。离岸盘子越大,在岸防火墙就越要加固,而不是拆掉。与坊间认识不同,这不是在走回头路,而是人民币国际化走得更稳的前提。

  第二逻辑:防范外部风险

  第一逻辑讲的是钱怎么出去的问题,第二逻辑讲的是外面的风险如何传导进来的问题。

  有人会问:A股也有风险,特别在AI、芯片、算力、智能化等板块也存在估值风险问题。美股泡沫未必更大,为什么要防着外面?

  这里的关键,不是谁的泡沫更大的问题,而是出了事谁能管得住的问题。国内市场真的出了问题,也有很多工具可以出手。甚至具体到不同板块的市场估值问题,也有很多的政策工具和窗口指导手段可以使用,说到底,盘子在自己手里。

  但钱一旦通过灰色通道跑到境外,国内的调控能力就大打折扣了。

  可以设想一个具体场景:假设美国爆发了严重的资产泡沫崩盘(当前,就是AI投资热潮硬着陆,或称AI投资泡沫破裂),叠加经济周期发生作用(考虑到去年以来的美国经济增长几乎完全靠AI-芯片驱动),传导到全球经济与全球资本市场,而如果我们的跨境资金管得比较宽松,会发生什么?

  首先,全球危机爆发,许多境内居民和企业可能会考虑把人民币换成外币去避险或抄底——可能是投资美元(“现金为王”)、黄金、加密货币、其他外币、也可能是单纯抄底。这种资本流动会导致人民币在短期内快速承压。贬值预期又会刺激更多人跟风转移资产,或鼓励更多人把钱搬出去套利,形成所谓的“越贬越跑、越跑越贬”的恶性循环。

  其次,资本外逃,会导致市场上流通的人民币减少,利率面临上行压力。而国内经济本来就需要降息去刺激,一降息,又会拉大中美利差,吸引更多资金往外跑,汇率压力更大。反过来,如果加息去稳住汇率,企业融资成本上升,消费和投资都会受到压制。降息不行,加息也不行,货币政策陷入两难。

  第三,国内持有美股、美债的企业和机构,资产负债表会大幅缩水,银行坏账增加(要考虑到海外投资可能配套境内贷款或金融支持);而外资在短期内也会同步撤出国内股市和债市,资本市场跟着下跌,居民财富缩水,消费进一步萎缩。

  最终结果是:国内宏观政策的独立性会被大大削弱,为了防止资本外流与汇率压力,降息、降准、财政刺激等增长举措会被束缚,央行及有关部门不得不优先应付外部压力,而非专心解决国内问题。本来属于自己的政策工具,反而被外部危机给裹挟、绑架。

  还有一个不容小视的问题:国内资本市场对AI-半导体的青睐,既有合理的科技、产业和政策逻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美股的映射——基金经理们忙着在国内挖掘并追捧美国概念的对标(“谁会受益于马斯克的投资故事”),并给予乐观估值。从这个角度讲,华尔街的投资风险,会以“概念”和“想象”的方式传导、溢出到A股。可以肯定,如果美国AI泡沫破裂,风险会直接传递到国内,而不会出现国内赢者通吃、一枝独秀的情形。

  最理想的情况是,一个风险也没有;最不希望发生的是:同时应对两个风险。这次中国监管出手的时机,恰是全球AI投资热潮最旺的时候。美股连创新高,不少人争相传诵投资美国科技企业股票的盈利故事,让更多的人蠢蠢欲动。而越是老百姓觉得稳赚的时候,监管就越要反向思考,保持清醒,并及时采取措施。如果泡沫真的破裂、大家争着出逃的时候再行动,恐怕为时已晚。

  第三逻辑:监管统一性与数据安全

  提供跨境交易的平台,合规程度不一,有的松有的严,但多少都有灰色通道、监管套利的问题:在国内招揽客户、处理交易,却游离于境内的反洗钱、投资者适当性管理、杠杆管控等核心规则之外。可能是瑕疵,也可能是硬伤。但最终,只要有灰色通道的存在,就都属于监管套利。

  而监管不可能长期允许套利的存在,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正规持牌机构要受到严格约束,带有灰色度的“市场化”平台反而能获得扩张空间。同样的一个监管原则,在A通道被严格管理,在B通道又能被规避。这首先是一种不公平,会搅乱市场秩序,并且形成负向引导。还要看到,只要有市场竞争的存在,往往还会加剧风险——因为金融服务业只要“内卷”,往往会加剧风险,因为它往往以降低费率、降低服务质量、降低合规要求以及提高风险偏好为导向与结果。

  还有一层,平台在运营过程中,积累了大量国内用户的交易数据、资产信息和行为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开户者的实名资料、银行卡、身份证件、资金出入记录、账户资产、持仓明细、交易指令、成交流水、盈亏水平及风险测评等。这些核心数据往往都存储、部署在境外服务器上。这里带来多重问题,一是个人金融信息属于高度敏感的重要数据,本应在境内存储,出境前应该完成出境安全评估;二是金融离岸化,明显不利于国内监管:从公安、外管到税务,要调取投资者的海外信息,还需要跨境监管协作,流程复杂,取证困难;三是在当前的地缘政治环境下,一旦这些平台被所在国政府要求配合调查,或者遭遇数据泄露,后果可能远超普通的金融风险。这不仅涉及对个人和企业的监管,也涉及国家安全问题。

  因此,监管必然会不断加强对相关平台的管理。中国产业、经济、金融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必然存在各种灰色区间,在一定的历史阶段里,这些灰色区间甚至可能也有正面作用;但这不代表这些灰色区间能够并且应该长期存在。

  第四逻辑:产业逻辑与国家安全逻辑

  在中国,金融的使命首先是服务国家战略。这是适用于全行业、企业、从业者及监管部门的顶层原则。

  因此,资金的流向也要符合国家战略。这就涉及一个基本问题:资金是有限的,钱流向哪里,自然就会支持哪里的产业。放在当前中美科技及产业竞争的背景下,意义尤其重大。

  当前,中国正在一个关键的产业爬坡期:半导体、AI、算力、先进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航空航天……这些前沿产业与技术领域都需要大量的、长期的、耐心的资本投入。这些行业都不像互联网那样来钱快,往往需要大量的资本投入,历经多年才能看到回报。正因为如此,它们对资本的依赖程度非常高,资本的充裕程度直接决定了能走多快、能走多远。

  哪怕是在许多领域实现“垄断收租”,犹如印钞机的美国科技企业,在AI时代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资本策略。过去,仅三家美国企业,微软、谷歌、Meta,在2024年就产生了超过200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扣除投资支出后的现金利润),可谓真真正正的“现金奶牛”。但当这些企业决定转型为AI企业时,就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资本开支。据华尔街分析师预计,微软、谷歌、Meta外加亚马逊,四家公司的资本支出将在2023年到2027年间增长六倍,超过8000亿美元(大多投资数据中心)。对应的,它们的自由现金流预计将下降70%。

  过去,这些从来不缺钱的公司不需要到市场上融资,反而专心回购股票(四家公司过去十年一共回购了近8,000亿美元的股票),并对股市起到了支撑作用。由于AI投资太烧钱,已经超出了自有资金所能支持的范围,使得这些公司不得不重新从市场圈钱。这就是本文开篇所提到的,今年几家美国头部科技企业拟向市场融资4000亿美元。

  4000亿美元的天量融资,靠谁去支持?当然是靠全球的资金,也是全球的韭菜。在AI投资热潮下,越来越多的资本汇聚到美国:估值越高,规模越大,投资人不是看到风险,而是更加踊跃。

  金融与资本,正是美国最大的竞争优势。放眼全球,目前尚无国家可以望其项背。

  AI不仅需要人才,需要政策,还需要重度资本投入。其他条件相等下,当然资本越多,越能形成优势。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国内相当一部分活跃资金,特别是最擅长投资、最擅长套利,最有资源和能耐的资本,通过灰色渠道跑去买美国的前沿科技公司,会发生什么?

  首先第一件事当然是给美国的科技产业“添砖加瓦”,进一步扩大他们本已遥遥领先的资本优势,而资本优势最终将转化为技术优势和竞争优势。

  美国政府、科技界、资本界、知识界都已经把AI作为二十一世纪中美科技竞赛的决胜舞台。

  中国的民间资本流向美国,相当于在客观上帮助美国加速它在关键技术领域针对中国的领先地位。而这些技术领先优势,其一美国会禁止中国使用(近期,部分因为怀疑及担心Fable 5和Mythos 5可能被中国获得,白宫强迫将这些最先进的模型下架),其二,被用来直接针对中国:从SpaceX、OpenAI到Palantir,AI科技企业将成为美国科技军工复合体的核心组成部分。

  这个问题的性质,当然早已超出了普通的投资收益范畴。

  但中国的逻辑,首要关注的不是防止“肥水流向外人田”,而是确保“肥水多流自家田”。

  这是有区别的。前者是针对他人,后者是管好自己。

  资金是有限的,那里多一分钱,这里就少一分钱。以股权融资为例。二级市场的钱少了一分,流动性和估值也会受到影响,并传导到一级市场。结果,国内的企业可以获得资金池变少了,股权融资变难了,估值压低了,大企业面对的只是融资规模和估值的问题,小企业和前期项目则可能因为拿不到钱而夭折。此外,资本市场总是存在“贫富不均”,受到追捧的行业和企业总能吸引更多的资本,享受更好的流动性、更高的估值;不受追捧的行业,即便有良好的基本面,也无法获得同等的融资便利和效率。

  这就是资本市场的运作规律。当可用的资金变少,流动性也会削减,估值水位会下降,融资竞争会加剧。此外,资本永远会有跟随效应,股价上涨,流动性扩大,估值提高,让更多的人赚到钱,就能吸引更多的资金,形成正向循环。如果投资人得不到正向回报,则会进入负向循环。

  美国的AI投资热潮,马斯克的科幻商业神话,接二连三的天量IPO与增发,毫无疑问是搅动中美资本流动的重大事件。

  从监管角度考虑,这当然是加强合规的一个重要窗口。监管并不指向这些具体的融资项目,但政策的落地往往会配合更大的环境。

  中美的科技产业竞争,不仅是人才竞争、制度竞争、基础设施竞争、创新机制竞争,也是资本竞争。说到正向循环,美国资本市场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变现机制:风险投资进去,公司做大,IPO退出,投资人赚钱,再把钱投到下一个项目,形成一个高效的资本循环“飞轮”。这套机制运转了几十年,是美国科技领先的核心支柱之一。中国也在努力建立类似的机制,但还在初期的爬坡阶段。在这个时候,当然要把自己的资金引导到自己的市场,而不能在自己的机制还没建好的时候,把本应留在国内的“燃料”持续输送给了已经高速运转的对手。

  诚然,投资是一个自主行为;离岸投资也可以依法依规进行。我们探讨的话题,只是防止资金通过灰色通道的方式流到海外,甚至形成资金集中外流的态势。从这个角度讲,加强外汇管理,也是在关键时期集中资源、让尽可能更多的资金支持本国产业发展的现实选择。

  而大洋彼岸的美国才是真正启动“金融战”的国家。他们对资本流动和国家战略的关系看得很清楚,也更早就开始行动:加强对外投资审查,搞实体清单,限制中国科技公司在美融资,限制美国投资者投资中国的特定领域,推动中美在“敏感产业”的资本脱钩。SpaceX上市,干脆屏蔽中国大陆和香港的投资人,连网页都无法访问。

  难怪一些投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在SpaceX这个上市时点,中美两个超级大国同时拉起了合规的闸门。

  在当今的地缘政治环境下,对外汇和资本的管理,不仅是产业问题,国家战略问题,最终也是安全问题。

  资本流向与国家战略的对齐

  把这四层逻辑放在一起看,这次跨境证券监管针对的是一个复合问题:货币稳定、风险防范、平台合规、产业资本配置,再加上大国博弈的背景。每一层都有自己独立成立的理由,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监管行动的完整逻辑。

  大的方向和原则是:提高资本流向和国家战略的“对齐”程度。

  讨论到这里,还需要做一点补充,否则图景就不完整了。不少人有个印象,就是中国的政策稳,但是管得太严。在这里,“管流出”只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管住灰色通道的同时,还得不断扩大合规的双向开放渠道——也就是沪深港通、债券通等互联互通机制,包括逐步放开QFII/RQFII的额度限制,允许更多长期机构资金的进出。这些渠道的共同特点是:合规、可监测、可调控,监管部门看得见、管得到,出了问题有人负责。

  这和那些带有灰色属性的跨境平台有本质区别。监管要管的是绕开规则、游离于监测之外的通道;要放的是那些透明、可控、能够引入长期资金的渠道。两件事并行不悖,背后是同一个逻辑:资本的流动,要在国家掌控的框架内进行,与国家战略“对齐”。

  因此,监管的完整图景,不是简单的围堵,而是“堵乱的、通好的”。只有把两面放在一起看,才能把握完整的政策与意图。最后用两个概念概括,一是“高水平对外开放”,二是“服务国家战略”。

  SpaceX等美国AI企业上市与融资的具体事件,不会直接驱动中国的监管措施,但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大的时代背景,也为我们理解监管逻辑提供了一个额外的思路与注脚。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