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十八年前的我只是一个留学欧洲的中国穷学生,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希望。那时我天真地跑到韩国,以为可以和心仪的女孩一起,把我们的无知用对方的无知来填补,如今故地重游,我已截然不同,但仍想回到那个可以无知和可以好奇的当年。
撰文 | 卡洛
十八年过去了,我又来到了首尔。晚宴之后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住的酒店就在老城中的昌德宫和景福宫旁边,简单查了一下地图,大概搞清楚了路线,遂在晨曦中沿着酒店门口的大路向着宫殿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十八年前的回忆慢慢地被唤醒了。
首尔的几处王宫我都曾来过,印象更深的是德寿宫,它的正门叫“大汉门”,据说是取霄汉、汉阳之意。但唤醒我记忆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那个大门里面,景点导游亭子中的一个韩国女子。她戴着棒球帽,马尾辫子从帽后的开口中伸出来,端端正正又充满活力,她是德寿宫的英文导游,笑盈盈地在十八年前的2008年,为世界各地来此的游客介绍景点。这些游客中,就有我这个在2008年春天,傻里傻气地从德国来韩国约见一位中国女子的穷学生。
这事的缘起还得从十八年前游览德寿宫的半年前在北京的首都机场的一次邂逅说起。本来我是从德国回老家过年,没想到在首都机场转机的时候,在咖啡店里和一位在韩国SK公司(当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公司)工作的中国女孩攀谈了起来。也许是出于对于欧洲的好奇,她让首次出国并在德国已经待了一年半的我十分痛快地讲述了在欧洲的见闻,那时我好长时间都没有这样痛快地说过中文了,言谈甚欢。她的礼貌反馈让我产生了一些礼貌之外的遐想,以至于后面回到家中过年时,甚至春节后回到德国继续学业,还给人家发邮件分享自己的心事。人家偶尔回复我的邮件,现在看来,应该都是礼貌性地应付一下,但可笑的是,每一次应付都加深了我的错误理解,以至于几个月之后,我下定决心专门跑到法兰克福的韩国使馆去办了到韩国的旅游签证,打算突然袭击地去访她。
到现在我还记得在德国冬日的凌晨里,在星夜下赶早班火车时,清冽的空气和我兴奋的内心,那时真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几周后一拿到签证,就真的在春天里(复活节假期)突袭到了首尔去访她,结果自然是有些可笑地收场了。当时我兴冲冲地来到人家大公司的办公楼下,在前台联系到正在工作中的这位office lady,彼此见面才都觉得有些唐突,但人家还是很礼貌地请我吃了一顿午饭,好像是韩国著名的鸡汤饭,她又很礼貌地告诉我她的男友的种种(好像在北京读书),我这才渐渐看出来自己半年多来的行为多么可笑和迷乱,但也渐渐变得释然,甚至被自己的幽默所逗乐和感动。待到鸡汤饭吃完,鸡汤喝完,我平静地送人家回公司上班才最终回过神来,明白了这其实是一次一个人的首尔之旅。
明白之后,我在一个早晨来到了首尔市政厅旁边的德寿宫,在大汉门里面的导游亭子边,在开满花的树下等着凑成一个小团,让那个戴着棒球帽梳着马尾辫的年轻韩国女导游带着大家参观德寿宫的建筑和庭院。也许是那天人不多的缘故,大多时间都是我在和导游说话。那还是2008年,还没有多少像我这样在欧洲的中国留学生专门到韩国来观光,而且还说着比她更流利的英文。总之言谈之间一种好感就这样建立起来。想不起来彼时从哪里听来的,韩国的传统茶舍有些文化上有趣的地方(现在看,其实还是中国人刚刚离开故土,总爱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找到中国文化或者东亚文化的遗迹的一种乡愁,一种还没有在文化上断奶的表现),便问她下班后是否有空一起去看看,也没有想想这样问是否唐突。人家认真地想了想,说是先要打听一下哪里有这样的茶舍,找到之后就带我去。那时还没有社交媒体,遂约定第二天我再来德寿宫大门口找她。十八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的棒球帽和马尾辫,青春和活力,给我留下的印象。
我们这么就算认识了,第二天,还有后面的几天,我都是到德寿宫门口找她,有几次被大汉门那里的王宫守门将的换岗仪式阻挡,其他游客都在津津有味地观看这样的东亚帝王文化的展示,只有我心不在焉地巴望着这些穿着作为明朝藩属的朝鲜李氏王朝军装的演员们早点结束表演,好让我走进大门,到那个导游的亭子去找她。终于等到表演结束人群散去,我看到她和她的同事们时,她们也看到了我,她们还彼此交换了一下会心的微笑和眼神,让我颇有些尴尬。但是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年轻,对生活多么满心好奇啊!
十八年过去了,我再次来到首尔,明亮的早晨将这些埋藏了十八年的记忆慢慢唤醒。这次来,是参加庆祝一对资深的韩国同行夫妇60岁生日和随之举办的学术会议的。十八年前的我,根本不会想到60岁的事情,但现在的我,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韩国女孩和引导我遇到她的那个中国女孩的时候,才意识到当年发给她们的邮件,现在连邮箱都找不到了,甚至连邮箱所属的网站也都不存在了。
庆祝生日的晚宴地点竟然是首尔北岳山山坡上一处幽静的韩式宫殿院落,当地的朋友们说这里是备受争议的韩国军事强人总统朴正熙当年修建的一处别馆,是军政权贵们招待外国宾客和密谋聚会的场所。如今时过境迁,韩国已经完成了民主化改革,现在这里是首尔高端的餐馆了。我们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的松树和渐渐暗下去的夜空,聊的是退休何时来临和退休之后的生活,当然大家也少不了摆着韩国的“比心”手势拍照,气氛轻松祥和,仿佛几十年前这里发生的腥风血雨和那些关乎生死的紧张密谋已经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记忆。饭后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散步,星夜下的松声和树影,还有随处可见的比着心的拍照,却更让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韩国女子。
那几天的时间里面,她带我走访了首尔的一些名胜,也包括茶舍,但我对这些没有太多印象了。记得比较深的是,白天她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城里游荡,一个人去吃了韩国烤肉和喝了烧酒。第二天和她说起,她竟然可怜起我来,说在韩国吃烤肉一定要有人陪着,一个人吃的话是孤独可悲没有朋友没人关心云云。后面她为了关心我,带我去明洞还有其他一些年轻人爱去的咖啡店等地方,我们当时都没有什么收入,我还是个学生,其实能够消费的吃的玩的都是简朴节省的,但是却觉得有趣,有很多话要和对方说,有很多的无知需要用对方的无知来填补,哪里像我现在坐在朴正熙的别馆中却只能疲惫地谈论退休年龄。她上班的时候,我自己也走访了市内的几处宫殿、博物馆,爬了市内的几处山峰,还去了彼时已经有名的江南区。2008年的韩国在我的眼中已经是发达国家,是我希望我的国家将会变成的样子。我和她在首尔市政厅旁边的人造水景中散步,彼时的我还觉得像这样把原本的臭水沟改造成有文化、历史氛围的造景方式是很新奇很先进的。
那时住青年旅社的我,无知、贫穷,却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不像坐在晚宴上的我,圆滑、成熟,已经成为了行业里面大家认识的一员,却内心空虚和疲惫,潜意识里还觉得没有归属感,在宴会、在其他社交场合,总隐隐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总偷偷地想着是不是应该停下来,找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真正交流的人说说我的空虚和疲惫,说说我是多想回到十八年前无知又好奇的年代,但是现实却是总也停不下,总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奇怪的是,十八年过去了,故地重游,我觉得首尔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除了以前似乎有一座城楼被一个绝望的市民烧毁而正在修复,现在自然是已经完全修好外,变化的只是我自己。记得当年行程结束的时候,她还去送我,彼此都有些伤感,她主动吻了我。十八年过去了,多少细节都泯灭在时光里,但是还记得那个吻和年轻的她。年轻人就算伤感,也都是带着希望的。
现在的我走在首尔的一个明亮的初夏早晨,从酒店一路走过昌德宫,走到了北岳山下的景福宫的门口,景福宫就是首尔的紫禁城,这里坐北朝南,自是好风水。从大门朝南望,大路上新添的世宗大王的金色铜像在那里,再远一些的原本就在的忠武公李舜臣和龟船的塑像也还在那里,和十八年前一样,不同的只有疲惫的我。想起当年那个充满活力,戴着棒球帽梳着马尾辫的韩国女子,想再找到她,才发现连邮箱都已经不存在了。她也许就是今早路上某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中年女子,时尚得体,皮肤和身材都保养得很好,过着满意的生活,也许正在为孩子的学习操心(听当地的朋友们说韩国学生的学习压力甚至超过中国,以至于中学生课外补习的费用甚至超过了大学的学费)。如果我们真的可以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我可以告诉她昨晚在朴正熙山中别馆的祥和与疲惫吗?她还会是那个想听我倾诉的人吗?十八年过去了,多少的无知都被人生的际遇填满或者冲淡。我还像当年那个穷学生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但周围的人都不再有时间和耐心去倾听我的无知,反而是需要我来扮演解决问题的角色。现在的我,站在首尔的一个早晨,也许身边走过的某个女子就是当年的她,可为什么她不能认出我来,再一次告诉我,面带怜悯地告诉我,一个人去吃韩国烤肉和喝烧酒是一个让人心酸的行为?
我心里带着惆怅向酒店走回去,昨晚庆祝之后,接下来几天是一个学术会议,这也是行业的习惯,我们用知识的交流来庆祝年岁的增长,今天早上的报告人就是我,我要向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分享研究成果,这也是我作为行业里面一员的表现,是应该感到荣幸的事。但是我可以在报告中突然停下来,向同行们讲述我内心中的疲惫吗?大家应该是不会想听这些的,大家想听的,是我作为行业里面的成功一员,解决问题推动领域前进的案例。我只能找到她,那个戴着棒球帽梳着马尾辫的韩国女子,她曾听我讲过我的无知和对于世界的好奇,她会愿意听我这十八年里积累的困惑,她会帮我放下疲惫,再去用好奇的眼光和态度来做傻事以至于被自己所感动所逗乐,她知道我还年轻,我还不想去谈论退休生活,我也并不在乎朴正熙的别馆和行业中所谓的地位和名望。但是她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回我的韩国导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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